祸鸾大陆,月氏领地。申月十一日夜,大雨倾盆。往日那喧闹的月氏在此刻已陷入了一片沉寂。绵密的大雨略显几分无情,雨点簌簌而落,浇洗着泛红的瓦片,将墙体上那罪证的血污一点点清理干净。白云辰狼狈地趴卧在血泊之中,冰冷的雨滴不断敲打着他的背脊。血污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衣襟上,铁锈味的腥气萦绕在脑海之中。粗壮的火蛇横亘在月氏大院中央,疯狂地吞噬着月氏族人。一时间,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,尖利的嚎叫犹如一根根纤细的银针,不断刺痛着白云辰的心神。他凝望着倒在血泊中的人们,眼中充满了惊恐。一张张满是血迹的熟悉面孔就这样摆在他眼前,他们那狰狞的脸庞仿佛都在凝望着他,空洞的眼眸正诘问着他的无能。“白云寂!!!”
白云辰的双手死死扣紧了泥泞的地面,鲜红的抓痕深深烙在了石灰砖块上。“有种冲我来!伤害我的家人算什么本事?!”
“你的家人?月氏什么时候成为你的家了?”
白云寂漫不经心地走近了白云辰,看到他这副模样,戏谑质问道。“为什么要这么做。。”
白云辰咬牙切齿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俊秀男子,从其眼中透出的玩味,实在是令人作呕。“月氏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要行此凶残之事!”
“凶残?”
白云寂莞尔一笑,“你要知道,我当初知道你作为与月氏建立友好关系的信物,可是非常伤心的。为了救你,我特意千里迢迢赶来,你难道不该感激我吗?”
“为了得到那所谓的权力,你不惜谋害父亲,事到如今还会思念兄弟吗?!”
白云辰愤怒地凝望着白云寂。“你终有一日会遭到报应!”
“喔~我的弟弟还真是嘴下不留人呢。”
白云寂用力捏住了白云辰的脸,那摄人心魄的紫瞳正深深地凝视着白云辰的苍白面容,神色中透露着戏谑的杀意:“那么你张嘴还能说到几时呢?”
唔?!听闻此言,白云辰忽然胸口一麻,殊不知何时一只细削的手掌已然刺入了他的胸膛。紧接着,那深入骨髓的剧痛便瞬间贯彻了他的胸腔,伴着刺痛的蔓延,他的身体急剧痉挛起来。灼炙的痛感在胸腔中肆虐翻涌,好似千万只虫豸啃食着他的骨血,感受着体内气力的流失,白云辰惊怒地瞪大了眼睛。在他的注视下,一枚墨色灵核在白云寂的手中渐渐化为了碎屑,随着寒冽的狂风消散在了空气中。伴随着灵核碎裂,白云辰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,摇摇晃晃地瘫坐在了地上。“既然我救了你出来,你也帮我一个忙吧,替我承担这罪责,你看如何?”
白云寂看着白云辰如今的惨相,愉悦地笑问道。“白云寂…你不得好死。。不得好死!!!”
白云辰龇牙欲裂地吼着,断裂的经脉源源不断地溢出灵气,此时的他喉咙中仿佛已被塞满了刃片,每吞下一口气,肺腑的抽痛便会汹涌而上。脑袋正在愈发昏沉,但当他将目光再次锁向白云寂之时,眼前的景象不由地再度让他精神一震。“不…不。。放…放开她。。”
白云辰呆呆凝望着白云寂脚边的少女,嘶哑而卑微地嗔言着。“……”少女如同一只濒死的羽兽,红肿的双眸睁得大大的,弱躯正不住地颤栗着。漆黑的箭矢完全贯穿了她的胸口,暗红的血液慢慢地从胸口涌溢而出,将她那纯白的纱裙晕染上了一抹血色。“这似乎就是最后一个了。”
白云寂笑着拎起了奄奄一息的月氏少女,缓缓转过身来,面向了白云辰:“来,和她道个别吧。”
“月…皎皎…”白云辰心里一紧,他瞪大眼睛,极力抬起手伸向了身负重伤的少女。但当看到那惶恐的面容时,到嘴边的话语却又如鲠在喉般难再启齿。“怎么了?这难道不是感人至深的友人挥手相别的场面吗?为何都不说话呢?”
白云寂拽着少女的颈领微微晃了晃。“唔?!”
少女浑身忽然一震,慢慢抬起头来,痛苦地望向了白云辰。她那惨白的脸蛋上已不见一丝血色,晦暗的眼眸再无任何光彩。“云辰…哥哥..”少女挣扎着弱声呼唤道,“你为何,要,来到月氏。。”
“三年前,你若是干脆就那么死了,没有被父亲收留,该有多好。。”
“若是你死了,该有多好。。”
‘?!’听到月皎皎的话语,白云辰心神一颤,整个身体恍若浸入了冰窖之中。‘我的…错?’刺骨的寒意在他的脚下疯狂蔓延着,绞痛如泄洪般涌上了心头,不断撕扯着白云辰的胸腔,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与身体剥离开来。白云寂听言,嗤鼻一笑,直接松开了少女,一脚将之踹到了一旁。“看好了哦,你儿时最好玩伴的死法,这可是一生都难得一见的。”
“等…等等。。等等!”
白云辰慌张地望向了伫立在一旁的白云寂,“求…求求你,不要杀了她,你想要的不是我的命吗?和她…和她没有关系!”“不不不,我亲爱的弟弟,你这话可就不对了。”
白云寂轻笑着摇了摇头,“她可是你的挚友啊,你怎么能说和她没有关系呢。”
“等一等..不要..杀她,她不能…她不能。。”
白云辰眼睛已瞪得浑圆,在他目光的映射下,少女拼命地喘息着,生机源源不断地从眼中流逝。她呆呆凝望着白云辰,身体不住地搐动着,颤栗着的小手重新抬了起来,她那惊惶的眼神像是想向白云辰透露着什么。可在说出口之前,浓郁的腥气已然盈满了她的口腔。“不…不。。”
眼睁睁看着少女的挣扎幅度愈来愈小,白云辰的眼睛已然充满了血丝,这恍若噩梦一般的情景,深深地刻印进了他的眼瞳之中。“云辰,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啊。”
白云寂望着剧烈颤抖的白云辰,轻声耳语道。“是你牵连了整个月氏家族,若是你利落地死去,或许他们也不会因此命丧黄泉。”
“可你却偏偏选择活着,你觉得这样有什么意义呢?”
“这个结局,不是和三年前那个贱人一样吗?你就这么喜欢这个结局?”
“……”白云辰的眼眸阴晴不定地变幻着,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变得冰凉的娇小躯壳,视野已然变得愈发朦胧。“如何?现在有体会到自己究竟有多么过分吗?云辰。”
白云寂缓缓提拎起了白云辰的身体,戏谑地凝望着他。“你应该死去的呀。”
“白云寂…该死的…是你。。”
白云辰沉声嘶喊道。这一切…都不是自己的错。白云寂残杀了月氏,是他让月氏一族沦至如此下场。。“这样啊。”
白云寂若有所思地笑着微微颔首,一柄艳丽的紫红枪戟乍现于他的掌心之中,在血雨的揩拭下,更显几分寒戾。白云辰呆然望着那朝他举起的枪戟,眼前再度浮现出了月氏族人的一张张笑靥,渐渐填满了他的视野。……自己只是月氏的住客,只是一个无名小卒,只是他们的家人。但月氏一族摒弃了他那肮脏的过去,视他为血亲,而自己又回馈了他们什么呢?在他们绝望之时,只是这样观望着他们惨然逝去?天道…不公啊。——白云辰再度睁开了朦胧的眼眸,滂沱的大雨狠狠地砸在他的残躯上,凶厉的狼兽不断撕咬着他的肢体,火灼般的剧痛正无时不刻的提醒着他,这场噩梦还尚未完结。白氏族人受白云寂挑唆,举众侵袭月氏家族。月氏一族惨遭屠戮,丧生者若干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而这一切的罪过,皆归给了在月氏惨案当中的失踪者——白云辰。呵,失踪啊。。被投喂给这群妖兽,也算是失踪吧。白云辰不甘地凝望着眼前的诸多狼兽,晦暗的眼瞳中闪烁着微芒,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慢慢从心底浮现而出。‘现在肯接受我了吗?’匿于白云辰心底的沧桑之音轻声询问道。‘我…不知道。。’‘哼,现在的你,还想做到什么呢?’‘……’白云辰陷入了沉默,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来。原以为,只要久居于月氏一族,便可一世安稳。但在看到月氏族人绝望地向他求助时,在看到无辜的族人被屠戮时,在看到至亲在眼前死去时,他才深刻意识到,自己那渺小的愿望是多么的无力。若是自己当初选择死于荒野,如今的月氏是否仍安享恬静的生活呢。白云辰细嗅着腔中鲜腥的血气,屏息将意识沉入了身体之中。心底的躁动已愈演愈烈,一股强烈的渴望正不断呼拥着他,从中引出的黑气渐渐拧作一团,朝着白云辰伸出了手。一切,还都不该结束。。望着那虚幻的黑色手掌,白云辰缓缓走上前去,任由黑气缓缓包裹住心神。“——”乌鸦啼鸣般的凄厉叫声霎时响彻了白云辰的脑海,白云辰浑身一震,霸道的灵气顿时突破了束缚,一条条漆黑的荆棘迅速缠绕住了白云辰的经脉。白云辰痛苦地咬紧了血齿,血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四周的狼兽,意图撕碎它们的欲望在心底愈发澎湃。那漆黑的灵气牵动着晦暗的经脉,连同他的五脏六腑一齐,如野兽般在内部疯狂地撞击着他这残破的躯干,放肆地侵扰着他的心神,与那在外啃食着他血肉的狼兽也别无二异。强忍着剧痛,那漆黑之物竟又拧作一团,化作了灵核的形状。仅仅不到半晌,便重新跳动起来,从中散播出的晶莹粉末落在断裂的经脉上,将经脉重新勾连起来感受着益渐澎湃的躁动,白云辰心中一诧,犹豫不决地望向了自己那露出半截白骨的手臂,控制着手臂缓缓举起,抓住了其中一只狼兽的背脊。“嗷呜?”
被握住背脊的狼兽疑惑地朝着白云辰的脸看了过来,还没等它有所反应,一条条墨色线条乍然包裹住了狼兽的整个躯干。紧接着,那柔美的线条似是蛇蟒一样猛然勒紧,飞快抽离着狼兽的外皮,线条末端毫不留情地刺入了狼兽体内。一阵咀嚼碎骨的声音在狼兽体内接连响起,不过眨眼间,狼兽的血肉筋骨应声尽断,柴瘦的身躯顿时如血菊般绽放开来,暗红的血蕊四散纷飞,与这淅沥雨点融为了一体。狼兽甚至还没来得及再发出声音,便化作了一摊冰冷的碎尸。“……”磅礴的血气嘶嚎着涌入了白云辰这破碎的残躯,破碎的血肉和筋脉重新贴附在白骨上,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如初。白云辰慢慢站起身来,望着眼前的森森白骨微微皱起了眉头。比起四周怖恐的月氏族人的尸体,狼尸反倒显出了几分和蔼。“呜?”
原本还在分食的狼兽群看着死而复生的白云辰,纷纷退惧成了一团,惶恐地望着四周,暗暗萌生出了退意。如今的白云辰能顺利站起来已经算得上是十分惊人,浑身的肌肤在狼兽的分食下已是不成样子,由稀烂的血肉组织重新钩织的躯体依然是残破不堪,碎布条就这样混着血液和他的肌肤粘在一起,一副活死人模样的他屹立在尸群之中,倒也不乏几分狰狞之相。“嘶…还是蛮痛的啊。”
白云辰舒了舒筋骨,浑然没有在意眼前的诸多狼兽。由尸体拼凑而成的血肉令他对自己四肢产生了陌生之感,但感受着那从浑身涌溢的气力,似乎也算不错。漆黑的血气在白云辰的身畔逸散翻涌,以他为核心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气旋,渐渐攀附上了他的身体。狼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,显然还是不想放过这块到了嘴边的肥肉,有力的利爪正不断摩擦着地面,对白云辰的恐惧霎时转化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。正值对峙之时,狼兽群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嘶厉的鸣吼,狼兽们以此为进攻信号,一齐朝着白云辰扑了上来。“从源头上来说,咱们也十分相似呀。”
白云辰自嘲着缓缓伸出手掌,迎着那凌厉的爪锋,漆黑的绸缎再次交织成了一团。周遭的尸体纷纷不安地躁动起来,浑黑的死气从中奔涌而出,像是忽然拥有了自主意识,骤然猛突向狼兽们。尚未来得及躲避的狼兽一股脑地扎进了死气所钩织的线团之中。“死。”
月云辰冷冷言语道,手掌猛然握紧。线团在空中一阵蛄蛹翻腾,疯狂地撕裂着狼兽群的血肉,伴随着狼兽的哀嚎,刺耳的嘎吱声层层迭起,气团中繁杂的黑影也渐渐化作了稀烂的一团,慢慢没有了活动的迹象。“噗——”像是水球破裂般的响声顿时在森林回荡开来,成群的狼兽皮开肉绽地从气团中飞溅而出,跌回泥泞的地面上失去了生气。白云辰冷眼望着这一幕,确认没有生命体征后,慢步走到了成群的狼尸跟前。看着眼前这一滩狰狞的狼尸,他自嘲般地冷笑一声,俯下身来。他从血水中掏出了一个个脏污的晶体碎片,经过雨水的涮洗,碎片重新展现出了它那靓丽的原貌,倒映在白云辰的眼中,熠熠发散着辉芒。看着眼前的碎片,白云辰心中不禁一阵绞痛。若是早点拥有这股力量,月氏是不是就能够幸免于难了呢。他面露苦涩地再次昂起了头。雨夜已悄然逝去,清晨的金色光辉斜照进了森林之中,不觉间,脚下被染上一抹血色的不灭忍在阳光的照拂下,也重新抬起了它那娇弱的小脑袋,慢慢地朝着白云辰展开了笑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