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念黯然,黯然之下是为阿真委屈和不甘。她才十八岁,正在天真烂漫如花蕾的年纪,原本是该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承欢嬉笑的。楚念静默半晌,努力压制心中翻涌的悲与恨,扶起盘儿,缓缓吸一口气道:“现在无凭无据一切都不可妄言,我去求了父亲,你先到我院子伺候,咱们静待时机。”
盘儿含泪不语,终究也是无可奈何。院子外是深夜无尽的黑暗,连月半的一轮明月也不能照亮这浓重的黑夜与伤逝之悲。巨大的府宅像坟墓一样的安静,带着噬骨的寒意,是无数冤魂积聚起来的寒意。两盏不灭的烛灯也像是磷火一样,是鬼魂的不瞑的眼睛。楚念眼中泛起雪亮的恨意,望着阿真的遗体一字一字道:“阿真若真是为人所害,我一定替她报仇,绝不让她枉死!”
约莫过了数日,二皇子李煜却突然来了。此次已是数月未见,只见他头簪双龙冠,面如冠玉,身着绣金锦纹服,腰系明珠宝玉,一身清贵之相,他倒是也不怕避讳,拜访过楚常云后便直朝楚念的院子而来。楚念正在对着古籍配制简单的香料,自己取乐。抬眼正见着门口的李煜,神色稍稍惊讶,忙道:“见过二皇子。”
李煜笑了笑,道:“不知念小姐可有时间,陪我去凉亭坐一坐。”
这里到底说话不方便,自己同他之间也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,楚念放下手中的脂粉,淡淡道:“请。”
两人找了院外头的凉亭坐下来,却不知为什么木叶也跟上来了。李煜刚要和楚念说正事,却看到旁边双眼睛满怀戒备地盯着他,他不由失笑,望着楚念道:“这可怎么办呢?”
楚念笑了笑,吩咐木叶了几句,木叶再不情愿,却也退身十步,半垂着眼,在石阶上坐下,可是心思早已飞到了另一边去。李煜见状便笑道:“你这婢女倒是很听你的话。”
楚念慢慢道:“是啊,所以我常常带她在身边。”
李煜注意到,一旁木叶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们,他便笑着站了起来,道:“走吧,陪我去湖边走走。”
楚府的花园里,有一个湖泊,非常的美丽。楚念淡淡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李煜笑了:“怎么,你怕别人的闲言碎语?其实你不必担心的,我总不会让你变成别人流言蜚语的对象。”
楚念不想再跟他多做解释,站了起来,陪着他向湖边走去。李煜的面色却慢慢沉寂了下去,他似乎有重重的心事。“你之前提醒过我那些之后,我将我身边的人全都暗地里调查了一遍,你说的对,他们的确都是李止的人。”
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李煜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。楚念看了他一眼,道:“这样便好。”
“我本以为,他们都已经是我的臂膀了。”
说到这里,李煜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就像被浸入了冰冷而又粘稠的泥塘一样,“我根本不会想到他们竟然也参与到了李止的阵营里去。”
“你杀了他们?”
楚念脸上面无表情,眼睛微微瞑着,竟带着几分神像般的神情,让人看了心冷,却也心定。李煜慢慢道:“嗯,既然不能为我所用,那么也不能害我。”
二皇子的动作,倒还算是迅速,楚念微微一笑。然而李煜却并不这么觉得,虽然他毫不后悔自己杀了那些人,也笃信这样作是明智之举,但人的心,有时是无法像铁板一块的。即使不后悔,不自责,他提起这些的时候,还是觉得很痛心。李煜看到楚念的神情,笑了笑,道:“你觉得我杀的好,对不对?”
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答案。楚念的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,嘴角却丝毫没动。她声音低沉,听起来就像一缕针尖般的冷风,看似无力,却能吹透人的七窍:“二殿下,我不过是一介妇人,不过如今我看能知道一些,你比李止,输在哪里,你知道吗?”
李煜脸上丝毫未动,心里却像有一阵暴风席卷了过去。楚念笑了笑:“身在皇家,你身上却有皇室子弟不该有的妇人之仁,我敢断言,若是你继续这样下去,将来一定会输的五体投地!不要说什么好友兄弟,哪怕那是你亲生的兄弟姐妹,挡了你的路,也要毫不留情地除掉!这才是为君之道!你是一帆风顺的成长起来的,周遭的人都围着你转,在温暖的环境中待久了,反倒把这些最浅显的道理忘记了吧!”
李煜一怔,随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楚念,他实在不敢相信,一个小女孩,嘴巴里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。楚念冷冷道:“我不是教你诈,只是不想自己被你连累,若是你无法做到杀伐果断,只会害得所有人跟你一起倒霉!”
李煜半天都没有说话,楚念说的话听起来简单,甚至有些不清不楚,没头没脑,他却能明白她的意思。“你……若是我真的依靠杀人无数登上皇位,那天下百姓会怎么看待我?我又如何让臣民信服?”
李煜忍不住反驳道。楚念叹了口气,依她看,李煜虽然聪明,但却在有时候过于仁慈了,比之城府深厚的李止,他的性格里还有耿直的一面。作为臣子,自然可以耿直,这样可以让皇帝放心,但是作为帝王的继承人,就是一个让人无比头疼的个性了!楚念慢慢道:“若是有一天,二殿下能够成为天下之主,那谁敢来评判你的对错?不管你是杀了兄弟还是诛了大臣,能衡量你的对与错的,只有政绩,只有看你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事情。只要能为天下百姓谋福,哪怕你满手都是血腥,历史上也不会记得了!相反,哪怕你再善良仁慈,如果无法给天下谋福,甚至带来灾难的话,只会丢了江山丢了性命,到时候,谁会来可怜你!”
这些道理,其实李煜身边的人也都隐约对他透露过。可是——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人敢当着他的面说的这么直白!李煜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,他只觉得楚念的几句话说的如此清晰明了,分明说出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愿望和想法,这些想法是最原始的对于权力和皇位的向往,可是他素来受到的教育又令他产生矛盾,楚念的话,让他原先的动摇和彷徨全都消失了,一时间只觉得心头坚定明亮,说不出的畅快。楚念见他神情发生了变化,心头却叹了一口气。这么久以来,她也一直在思考,一直在研究。这些话与其说是想法,倒不如说是结论。她一直在研究皇子们纷争不断,最后李止却能登基的真相。后来她不得不承认,成王败寇的背后,就是毫不掩饰的血腥。一帝功成万骨枯,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李止的路,他看上去平静温和,但若是真阻挡了他的皇位之路,他会遇神杀神、遇佛杀佛!没有这种决心,还是趁早靠边站着去!李煜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:“没想到你身为女子,反而比我更有决心。”
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,他觉得,楚念这样不惜代价的帮助他,多少有一点,是因为对他有好感。想到这里,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一动,就像浮在水面上的飘萍轻轻地撞了柳叶,下意识地想要去碰触她的手。楚念却突然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李煜一愣,随即不解。楚念意识到自己的失了分寸,目光稍稍冷却了些,脸上的表情确开始缓和:“二殿下,还有一点希望你明白,我帮助你,绝对不掺杂男女私情。”
李煜完全说不出话来,原本心里的那点粉红色泡泡消失的无影无踪,清冷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惊讶。一旁的假山后,木叶微笑起来。他就知道,楚念是不会看上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二皇子的。可能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偷偷跑过来偷听,实在是很傻,他忍不住深深地垂下眼帘,懊恼地笑了笑。低垂的眼帘和乌黑的睫毛遮住了他晶亮的眸子,精致清秀的轮廓和微微垂下的双眉也让他的脸庞显得更加柔和,刚才的郁卒之气早已一散而空了。可是,楚念的拒绝之态,并没有让李煜有什么不好的感觉,恰恰相反,他反而觉得楚念的目光中还含着灼人的热度,正在压抑地燃烧着——只不过是他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,那并不是什么对他的好感,而是长久压抑的对李止的愤恨。“二皇子如果觉得我说的对,就该早点对李止下手。”
楚念提醒道。“毕竟时机这种东西,稍纵即逝。”
李煜却还在犹豫:“三弟,那到底是我的亲弟弟啊。”
说到这里的时候,他的目光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,里面透出少许血色的痛。李未央不由凝眸看他:“这些话是最无用的,二皇子,你看看你身边那些人,他日若是三皇子登上那个位子,你觉得你会对你心慈手软?”
李煜顿了顿,不知为什么,面对着眼前的这个少女,他情不自禁想要去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