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最繁华的烟柳巷,千百粉黛,脂流成河。天色大亮不久天上便飘起了毛毛细雨,将这城中美景融入飘渺。四五名在花楼过夜的公子哥酒气未散,走在路上摇摇摆摆,妖艳的女子就陪着身边搀扶着,来到迎接的骄子旁便不再跟随,任由下人们将那些公子带走。这些姑娘看着各个妩媚漂亮,可笑容中却没有半点真情实感,倒也极是可怜。幸好的是,这些可怜倒有地方可以发泄。“臭酒鬼!又来这里讨酒喝吗?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!”
一名女子站在燕春楼的门口,恶狠狠地对一名乞丐模样的男人唾骂道:“哼,成天做梦当将军,就这弱骨头,来人,给我打!”
那男人蓬头垢面,脸上脏兮兮的,一身破烂衣裳十分凄惨。叶绫雪打着油纸小伞站在那里看了一会,回想起前世前前后后跟随者华凌辉的那个人。全城最负盛名的禁卫军护卫聿玄不但武功天下闻名,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,清隽白净,剑眉杏眼,唇若点绛,一举一动间静默孤高,七分俊,三分颓,不知迷倒了多少宫廷女子。而那样传说中的美男子,此时看来却是这般可怜兮兮,十分颓丧。女子的呼唤下,燕春楼里顿时窜出数名彪形大汉,片刻功夫将那个男人围得滴水不漏,甚至其中一人已经伸出了重脚招呼他了。“喂!乞丐!别在这里影响我们生意!要讨饭滚远点去。”
大汉狰狞地吼道。男人瘦弱的身子不经推搡,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打算反抗,任由大汉们将他踹倒在地,人尽欺凌。叶绫雪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“又到一年三月三,空折桃花无处赠……”曾经那个男人脸上难过愧疚的神情,大概就是他这么多年流离失所的缘故了吧。据说他是为了成为剑客而拜师学艺,学成归来却发现心爱之人被山贼掠走残杀,血洗山寨却无法再与良人相聚,这种痛苦造就了他一身戾气,正如她现在这样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现在还想不通。“给口酒喝吧,我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。”
男人醉眼蒙胧,一身才气武艺感觉都快被酒色冲刷干净了,任谁见到都不会认为他是个有本事的人。要不是华凌辉一时兴起捡了他,恐怕叶绫雪也不会对这个人感兴趣,此时一见,那男人眼中隐隐的无处发泄的怨恨非常耀眼。眼见几个大汉就要上去揍他了,叶绫雪快步迎了上去,“且慢动手!”
大汉闻声望过去,呵住他们的居然是个女人,“姑娘,这地方可不是女子人家该来的。来这地方的人不是找乐子就是找事,姑娘难道不知道,在这城中还没有敢与燕春楼作对的!”
男人也抬头看着她,好奇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前来多管闲事。叶绫雪挑眉,反大步靠了过来,将早上折下的桃花置于男人面前,悠然道:“我也知道燕春楼势力强大,即便是朝廷也不敢与之作对,我不是来闹事的,我只是想要这个男人。”
“要这个臭乞丐?”
大汉愣了愣,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嘲笑声,连边几座春楼的姑娘都走出来瞧看,纷纷指手画脚,笑话这穿得得体大方的富贵女人发神经竟然要一个乞丐!叶绫雪也不生气,她对面子这东西早就没有执念了,她将伞递到男人身边,温柔地说道:“三月三,旧人不复还。不若便以这一支桃花为约定,我许你天下江山,让你名号响彻此岸彼岸。如何,聿公子,你要不要跟我走?”
男人双眸登时矍铄闪亮,像是此时才清醒过来一般,眼神澄澈地盯着她的脸。他就那么久久地看着她的脸,那表情不知道是诧异还是震惊,总之让叶绫雪有些意外。“哈,真是绝了,姑娘,我看你是神志不清吧,你居然要一个乞丐跟你名扬天下?哈哈哈!”
别说身边那几个大汉,周围的姑娘都纷纷大笑起来,像是在看世上最有趣的笑话。你们就尽管笑吧,这世上最好笑的场面我叶绫雪都见过,人们就是喜欢视奸比自己强大的人。燕春楼下显然一副世间少见的绝景,一个打着碎花小伞的女子蹲着身子,用精美的绸缎手帕替地上的乞丐擦拭面容。男人挡开她的手,“姑娘为何认为我有那等本事?你,认识我?”
“你若信我,何须多问。”
叶绫雪微微笑,这般年龄虽然还显得有几分乡气,却也因此越发清秀脱俗。“好了好了!你快带着这个乞丐滚吧!真煞风景!”
燕春楼的老鸨扯着嘴角冷笑。几个大汉闻声连忙走进叶绫雪,他们素知老鸨个性,这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们把二人给扔出去,看着碍眼。可正当他们靠近,忽然感觉地面猛然一震!迎面恶风虎啸而过,空气仿佛变得凝固,凌厉的剑锋带着几分酒气,迅疾划破虚空,晃得众人眼花目眩!一切都在片刻之间变化,没有人看清楚地上的乞丐是如何起身振作,几名只感觉眼睛生疼,顿时每人小腹上都多了一道鲜艳血痕,而本该佩戴在大汉头头腰间的宝剑此时却在乞丐的手上,直指大汉头头的眉心!“别碰。谢谢大爷大姐们,今天的酒……我不要了。”
站在叶绫雪身边的男人依旧醉醺醺的,眼皮还耷拉着没有睁开,可这般颓丧模样却让他显得更加神奇帅气!叶绫雪并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保留着这么强大的力量,说振作就振作,他刚才一掌击地翩然翻身而起的场面简直太厉害了,连她都不禁看呆了去。“你还好吧?”
“不好,”他的声音清清淡淡,尽管整个人看起来特别邋遢,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锐利精神,而且还一直盯着她看,“不管怎么说,你真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如果不是觉得这不靠谱,叶绫雪甚至也想要问句“你认得我吗”。“很奇怪么?不过有些遗憾,我在家里的地位十分卑微,就算带你回去也无法供你好吃好住,你会嫌弃我吗?”
叶绫雪轻声问道。“哼,我没有挑剔的资格,”聿玄跟着她走,可没走几步,就又瘫软在叶绫雪的肩膀上,他的声音淡淡的,从来没有什么力量,“不过,我饿了。”
“我带你去天福楼吃饭,等会姐姐要找我了,咱们得快点走。”
比起其他女子,叶绫雪可谓是“力大无穷”,毕竟是乡下人,若不是前世为了讨好华凌辉勤学女工,她也不至于然荒于体力锻炼,现在架起醉得软绵绵的聿玄完全不费吹灰之力。聿玄明显也震撼了一下,嘀嘀咕咕地道:“姑娘好大力气……”“当然了,小聿要是不听我的,我揍起人来可不比那几个汉子轻。”
“聿玄不敢对姑娘无礼。姑娘只需当聿玄是你的狗,养着用就好。”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特别像是一种自暴自弃的表现。听到聿玄这么说的时候叶绫雪一把将他甩到了墙角边,面色徒变:“我不许你再这样妄自菲薄。”
聿玄看起来倒无所谓,垂头道:“我没关系。何况你找我,难道不是因为有事?”
叶绫雪眉头拧成了疙瘩,她当初就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无所谓,为什么甘愿当华凌辉的狗,为什么甘愿为他去死?!但这背后的原因到最后聿玄也没有告诉她,如今她也不知从何提起。她知道聿玄是很聪明的人,三言两语其实说不动他,便说道:“我找你,纯粹想要你保护我而已,你不是我的狗,你是我的朋友,从今往后都不会背叛的朋友。如果你不保护我,或许我今晚就会死。聿玄,你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吗?”
聿玄站起身来,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奇怪,但聿玄的一双眼睛永远是那么敏锐,像是拥有着将人看穿的力量。好半天,他摇了摇头,站好了身子朝叶绫雪做了个“来扶我吧”的姿势,“我不好奇。既然姑娘是有求于我,那你我也算是公平交易。”
这回轮到叶绫雪愣了一愣,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聿玄不客气时候的样子,虽然看上去挺萌的,但这样一来自己对他好像还没啥底气了,哪比得上华凌辉那时对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霸气。叶绫雪吐了口气,罢了,她上去准备扶他。那些霸气那些权力她不需要,她需要的只有真心实意的朋友。还没等叶绫雪搀扶,聿玄架起的手反而转了个方向,用食指推开叶绫雪的小脑袋,让她离自己远一点,“真看不懂姑娘你,不怕我弄脏了你的衣裳?”
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像极了温柔照顾她时的容谦,全身散发着非常刚毅的气质,不再有跟在华凌辉身边时的那些阴郁沉默。“跟着我可能会遇上危险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叶绫雪忍不住提醒道。聿玄摊摊手,虽然脸上至始至终不见笑容,他的话却不经意给人一种力量,“知道会有危险还来找我,也不管我答应不答应就拉我走,姑娘这是在算计我还是走投无路呢?再说,你找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不是善变的人。”
叶绫雪浅笑,“你话多得真让我不习惯。”
聿玄也不再说什么,跟在她身后慢慢走。在天福楼饱餐一顿后,一道极为妩媚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门口。叶红烟回来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