澜霜国,隆建郊北,土地贫瘠民不聊生,为求一餐温饱甚至不少人大打出手。冬日的清晨,骄阳都带着一抹寒意,照在雪地中冻死的枯骨上,白得凄惨。一个十岁左右大的孩子背上背着大大的箩筐,手里牵着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妹妹,他瘦弱的身子没什么肉,却意外给人一种结实可靠的感觉。两人经过荒野,用铁铲子在雪地里不断挖刨,挖个八寸深,一无所获,男孩便拉着女孩再往前走,又去下一个地方挖。妹妹也学着他的样子,伸出冻的发红的小手在地上掘起来。男孩见状连忙心疼地制止她道:“绫雪,我来就好了,你在旁边等着。”
“咕噜噜……”年仅七岁的叶绫雪捂着肚子,颇有一种前胸贴后背的错觉,饿得连站都站不稳,“容谦哥哥,绫雪、绫雪好饿……还好冷……”三天了,他们已经三天没有挖出吃的,眼见天气越来越冷,雪越下越大,别说囤积粮食,平日里就根本没有吃的,到了冬天除了捉些野味挖挖野菜,他们只能等着饿死。容谦叹了口气,摸摸叶绫雪小小的脑袋:“哥哥很快就能挖出好吃的红薯,等填饱了肚子就不会冷了。”
叶绫雪点了点头,冻僵的小手重新揣回衣袖,视线却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,大雪落在她的身上,很快将她掩得像个雪人。她是十二月被送来的,据说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孩子,竟然送给容震这远亲做了童养媳,说是童养媳。家父怕她养不活,给她起名“凌雪”,凌然傲雪,不惧寒气,不想没什么文化写错了字,名字成了“绫雪”,反正不过是个称呼,他们根本连写字的机会都没有,便也不在乎这个。可结果证明,这孩子根本没有凌然傲雪,更无法不惧寒气!打从出生那天起她就体质孱弱,生活在隆建更别提什么营养,简直瘦骨如柴,体弱多病。才不过转眼工夫,叶绫雪忽然“啊”的一声尖叫了起来,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!“尸、尸体……”雪堆里埋着个死人,雪太大了,这人看起来死得不久,埋得不深,可是身上皮包骨头,大雪将他的皮肤冻得青青紫紫,在这个人身旁一堆森森白骨,看着十分可怕。容谦连忙冲过来一把将她搂入自己怀抱:“绫雪别怕。”
叶绫雪吓得魂不守舍,她是最害怕死人的了,因为她时常会觉得自己就是这下一个。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容谦,水灵的眸子里满是惊恐:“哥哥,我们也会饿死吗?”
“不会!”
容谦毅然道,“只要有我在,我绝对不会让绫雪饿死的。今天一定能挖到吃的,带绫雪回家。”
即使他这么说,叶绫雪粉嫩的小脸上仍是泪水簌簌地掉,她实在太饿了。然而,比饿肚子更可怕的还有一件事。回家……叶绫雪小手不停地抖,声音非常细小,若不细听根本无法听到:“哥哥,绫雪不想回去,娘亲总打绫雪,嫌绫雪多余,绫雪不想回家。娘亲也说那不是绫雪的家……”容谦不小了,他固然知道父母二人总拿叶绫雪出气,她并没有什么错,为什么要伤害她呢?都是一家人,为什么多余呢?他拼命地想变强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叶绫雪,即使父母,即使老天爷,谁也不能再欺负她。容谦将她背到自己伟岸结实的背上,跑远了些,跪在地上继续挖着,竟然还真被他挖出了一块小小的红薯来。他温和一笑:“看,绫雪,就说要相信哥哥的,哥哥这就生火烤给你吃。”
叶绫雪捧着小红薯,点头道:“嗯!”
他生起火,继续在周围疯狂地挖掘着。可是火焰和香气很快吸引来了无数饥肠辘辘的人,在这里挖掘的岂止他们二人而已,当即便有两名大汉飞快地朝他们冲过来,眼见火堆上烤着红薯,肚子立即打起了鼓。容谦连忙抓起半熟的红薯,转身拔腿就跑!在这里遇上外人真的很危险,因为,能吃的可不止是红薯,还有孩子,人饿起来,没有什么不可以……“站住!臭小子跑的挺快啊!给我站住!”
几个大汉撒腿就朝他狂奔而去。这些饿极了的汉子甩开双腿狂追猎物,那速度自不必说,两个孩子的小短腿哪能跑多快?“啧,”容谦立即背起叶绫雪,发足狂奔,边跑边将热得烧手的红薯掰开一半,较熟的那半递给叶绫雪,“快吃了,吃了就有力气了。”
叶绫雪死死抱住容谦的脖子,她已经吓坏了,后面那些大汉就跟山上恐怖的野熊一般,被他们抓到会有什么下场,她又不是没曾见过。“哥哥吃,哥哥吃饱了,咱们才有力气跑。”
“别担心,哥哥不会被他们抓住的,吃吧,快吃了,这么香等会还会招来更多人的。”
他飞快穿越丛林蒺藜,两人身上顿时刮出无数伤痕!眼见大汉就要追上来了,容谦立即将手中的另半边红薯扔在地上,三人哄抢!那一瞬之间他立马钻进灌木丛,奈何叶绫雪手里的红薯太香他们没法躲,可是把好不容易得到的红薯扔掉,他却也无论如何不能忍心。叶绫雪连忙啃起来,边吃边哭。他们除了找吃的,还要上山捡干柴回去,不然就这么回去的话父母一定会责怪的。眼下这几个疯汉当然不会满足那么一块红薯,为了半个红薯大打出手,最终只有一人得到,他抢了边吃了。而其他人拿他出气也没用,见两个孩子没有跑远,转身又追!偏就是这个时候,一道紫光从天而降,不过眨眼功夫众人立毙!容谦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没有追上来,但总算摆脱了他们,他实在跑不动了,若要跟那些人抗衡脚力,他是必然无法逃脱的。直到跑出了很远很远,村子就在面前了,他终于累得跪在了地上。这时叶绫雪伸出了如柴小手,手心里握着大半块被压扁的红薯,递给了容谦:“哥哥,他们没有追上来,绫雪一直将红薯藏在衣服里,他们肯定闻不到了。”
容谦愣。傻丫头,让你吃了,你留什么呢,他们怎么可能闻不到?可责备的话他也说不出来,话卡在喉间,他将叶绫雪放在地上,整理她凌乱不堪的黑发。叶绫雪笑到:“甩掉他们了,哥哥快吃了吧,吃饱了咱们再去砍柴,砍了柴火才能回……回家……”容谦没有回答,将她小小的脑袋埋进自己怀里。他上山砍柴的时候还是背着叶绫雪,因为她实在太轻了,几乎都无法成为他的负担。容谦笑了:“绫雪,将来,哥哥会让你再不愁吃,不愁穿……给你全天下最大的房子,给你着世上最温暖的家……”背后没有了回应,他回过头一看,背上的叶绫雪竟睡着了,浅浅的呼吸温暖的脸蛋,真的十分可爱。他,真的很想这样照顾她一辈子,他需要力量,温柔一笑,他道:“绫雪,等我有了实力,我会娶了你,让你再不受冻饿之苦,许你一生无忧。”
…………天气好冷啊。他恍然从梦中惊醒。抬眸,周围青灯金纱帐,白玉床,紫香炉。见他醒来,左右的公公宫女纷纷上前服侍,步调一致,头压得低低的,像是十分害怕他。“皇上,可要起了?”
一名老太监贴近问道,礼数甚是周全。容谦有些恍惚。光一个睡榻周围都有十来人站在,他们都是来服侍他的,穿戴梳洗都不再需要自己亲为。天气虽冷,唤一声便有人添炭暖炉,为他穿上锦缎披上裘袄。再不会有食不果腹的感觉,再不会有为了一块红薯被人追杀数十里的生活。但,也再不会有她。呵呵,全天下最大的房子,全世界最温暖的家。如今我拥有了天下,可却再兑现不了给你个家了。呵呵……“朕明日要微服隆建郊北,只唤黎将军随行便是。”
“隆、隆建?”
老太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自古以来哪有皇帝会去那种贫瘠混乱的地方?“皇上,隆建地处两国交界,不安全得很呐。”
“两国交界又如何?隆建是我国疆土,隆建子民是朕的子民,民不聊生是朕未能妥善治理的过错。安全?不过如此罢了。”
他现在什么能力,普通人根本没有概念。可是变得那么强了,却再没有资格保护她了。日当正空,映照白雪,银光闪亮。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,仍是一片贫瘠困苦。今日回来,他命人带了无数粮食,再不想看到那些孩子像自己当年那样为了食物苦苦求生。将军忽然从村里跑回来,腰上佩剑已经被冻得僵硬,一跑就“咯咯哒哒”的响。“皇……容公子,村、村里头有个姑娘……”他气喘吁吁地道。“姑娘怎么了?”
容谦凝眸。将军狠狠咽了咽口水:“真漂亮啊!跟仙女似的。啊不,这不是重点,那姑娘竟然也在派粮食。”
“哦?”
容谦心思骤乱。“她说她住在郊北,派完南村的粮食就要回郊北看爹娘了。”
话音未落,身边的人已如一阵清风离开了原地!在人群中被无数男女围在身边的女人,她一身普普通通的麻布衣裳,简单的碧玉钗随意挽发。一名大汉不满足于食物,突然出手想要夺她头上发钗,女子微微笑了,只轻轻抬手之间,大汉便双手诡异地扑在地上,一副跪求模样,无论如何怎么都起不来。“仙子啊!神仙降临啊!”
村民们大呼!女子也不过莞尔:“人穷志不能短,这钗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我可以送你,但今后,你要保证成为对得起我这赠送的人,否则,它只能带给你灾难。”
玉钗取下,大汉突然能动了,抬头玉钗已经落在他的面前。大汉在地上淬了一口,夺钗便去,哪知道瞬间便有无数大汉跟在他后面,为了那一只钗挣破了头!身旁忽然有人对她说道:“王妃,可需要将那人打死?”
女子仍然冷笑,什么仙子仙女,她不过是个偶尔发发善心的小女子,世间多少面孔,她难道还看不清么?女子仍然冷笑,什么仙子仙女,她不过是个偶尔发发善心的小女子,世间多少面孔,她难道还看不清么?“不必了,由他们去吧。”
她变了,如这冬日一般冰冷,而能触动她温柔的,世间已再没多少人。容谦看着她,心中忽而一阵一阵的疼。半年了,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再看见她。可她却再一次证明了,她早不是当初躲在他背后那个温柔而悲惨的小女孩。要遇到多少痛苦,才能让那样温柔的姑娘如此漠视伤害,整个人透露着一股萧杀。女子似乎也看见了他,抬眸,那冰冷的眸子忽然暖了起来:“容谦哥哥。”
容谦皱了皱眉,命黎将军取来裘袄,方拿到手,他立即给她裹上:“天气这么冷,你怎的穿这么单薄?聿玄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?”
叶绫雪杏眸微转:“他管不住我的。又下雪了,我忽然想起了哥哥以前给我烧红薯的那个时候,便来了。哥哥怎么也在?”
容谦一瞬间心思千回百转,流过的,尽是悲伤。他没敢去抱叶绫雪,只怕一碰会让她感觉到他的颤抖。他便冷着脸,一副认真的模样说道:“给你烤红薯来了。”
叶绫雪抿唇,有些过去埋在心底已经过了很久很久,她很想告诉容谦这些年她遇到了什么,经历了什么,可她怕说了容谦会心疼,他是那么那么在乎她爱护她,只可惜,他心里还有个天下,却不知道她与这天下誓不两立。“好啊,哥哥务必给我挖一个,分我一半。”
容谦看着她美得令他窒息的面容,她还是曾经小小的绫雪丫头,还是,他的妹妹。“绫雪,你幸福了么?这个家,满意了么?”
叶绫雪对上他的眼睛,当年伏在他的背上,他说的,她全都听到了,只是她饿的没有力气回答不了他的话。幸福么?大家觉得她幸福了么?一声回应,她是应得如此坚定,如此满意,可若做那一天的回答,却是真的有些迟了:“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