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府。竹意轩。一身素色白衫的凌相坐在上首圆桌旁，他年过六旬，头上戴着墨玉冠，身上穿的是蜀锦裁成的暗花长袍，凌墨轩骗骗而至的时候，他正端着茶盏掀着茶盖儿轻拨浮叶，抬头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、冷若冰霜的小儿子，浑浊的眼睛闪着精光，声音略点着沙哑：“小四，玩够了吗？”

“凌丞相，您老人家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。”

凌墨轩先是作揖行礼，直直站在那里，懒得听他这个私欲心极重的丞相大人说话，淡淡的说。“你还在怪我，小四？”

凌丞相皱眉，一脸的褶皱，越发的显得苍老，他说了几个字，就咳了一声。凌墨轩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爹，他好像已经在家休息好几天了，这很不正常，他可是自他有记忆以来，还不会休憩在家，即使有病，也会抱病上朝。凌墨轩不知怎么问起，就沉默不语，然后坐了下来。“你竟然是凌家子孙，就应该到正路上来。你今年才十八，子昊都参加今年的科举了，你也继续参加吧。咱们凌家的下一代，也就靠你和子昊两个人来支撑了。”

凌老头不知想到什么，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说话的时候不怒自威，对着儿子，带着官威的声音还是低了几分。“凌相，我说了我喜欢经商，你就还好好的当你的丞相就是了。咱们凌家有你就够了。”

凌墨轩抿了一口茶，打断了凌老头的话。他还以为爹着急忙慌的把自己叫来是有什么急事，谁知还是老话新说，又是科举走上仕途，又是为了凌家的繁荣昌盛。“竟然咱们说到这个话了，你就告诉我，你十五岁之后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就不再科举了。”

凌老头太了解这个小儿子了，一旦做了决定，十匹马都拉不回来。只是本来在众人眼中还是天之骄子的儿子，本以为他会成为大夏最年轻的进士、甚至是前三甲的最佳人选，却选择了不再继续科举。他打也打了，骂也骂了，什么办法都使尽了，这倔小子就是没有露出一丝口风，究竟是因为什么，不再走仕途之路。凌相想到这里，双手紧攥，心紧紧揪着，他这辈子，儿子不少，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小儿子，可是，事与愿违……凌墨轩拿着茶盖的手一顿，随即，面上不显，声音也更加冷了：“我就是不喜欢科举。你大孙子不是功课不错，你也后继有人了。”

凌墨轩难道告诉凌老头，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凌墨轩的大哥不喜欢他越来越优秀。难道告诉凌老头，自己无意间知道姐姐入宫是凌老头拿自己逼迫姐姐的，他一直以为姐姐是自愿入宫的，没想到会是父亲为了家族，逼着姐姐进了宫。从那以后，他才放弃了科举，他不想自己成为父亲的一颗随意摆弄的棋子，他才会离家出走，借口经商，独闯江湖。现在，姐姐入宫十年，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骨肉，这位高权重的凌丞相又想到了自己，这是想干什么。凌墨轩整理了思绪，不管坐在上首的父亲心里想什么，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，站了起来，作揖：“凌相竟然没有其他的事情，我就先下去了。”

“好，好，好。”

凌相被自己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青筋爆裂，抓起手中的白玉茶盏，就摔在了地上。凌墨轩吃惊的看着地上这四分五裂的茶盏碎片，暗自撇撇嘴。这可是老头子最喜欢的白玉茶盏，与自己刚刚用的可是一对，听说是这老头找专门的匠人特意订制的，现在成了碎片。凌墨轩也拿起桌子上仅剩的一只白玉茶盏，学着凌老头的样子，也丢在了地上。“呀。凌相，我手滑了一下。”

凌墨轩漫不经心的扯扯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，轻笑出声。凌丞相也被自己小儿子这一操作弄的一愣，他确定自己刚刚没有听错，他这儿子笑了。想起小时候，他冰雪聪明，也是会缠着自己教他看书、骑马的，从十五岁后，他就没给自己一个好脸。现在，面对着自己又笑了，不是假笑，这小儿子这是身边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，让他有所改变。看来是要找人去查查了。凌相被凌墨轩这一动作搞的也没脾气了，捏了捏皱起来的眉间，摆了摆手：“算了，小四，记得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不要忘了你也是凌家的人。”

凌墨轩眼里闪过一丝了然，他已经做好老头训斥自己摔了他白玉茶盏的准备了，谁知他没说什么，就说了这么一句话。原来这就是他叫自己来的目的，为了他的大孙子。也是，马上科考在即，传出这种风流雅事，对书生的名声也不好。他昨日出手，本来用的就是凌家铺子的人手，也没有用药王谷的人手，他专门露出马脚，就是为了让凌子昊知道，惹了他的人，就要付出代价。只是，没想到先找自己的会是这个不怎么管家里事的凌丞相。看来，还是小看了他这个大侄子了呢。凌墨轩面无表情，吐了一句：“只要他别来招惹我，我就不会动他。”

说完，不再理会自家老头怒视的模样，甩了一下衣袖，就出了凌相的院子。武功不错的凌墨轩知道自己父亲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，可是他没有回头，他们父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。“你这小子，性情是最像我年轻的时候。只是，爹也不知能再护你多久。”

凌相看着自己小儿子高大挺拔的背影，又是欣慰，又是一阵苦笑。想到那个人，“噗”的一声，从嘴里吐出了一口血，血里还带着一丝黑色。凌相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青竹的方帕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，拍了拍自己闷疼的胸口。也许，小儿子没有走上自己这条路，也是好的。良久以后，凌相看着地上那一堆已经成碎片的白玉茶盏，笑了出来，轻轻唤了一声：“夜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