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阴天的原因,下午四点的太阳很温和,光线没有往常那样咄咄逼人。闷闷不乐的马晓晓走到桌前,从三楼的窗外远眺山林,雨后的清新空气和满山的林木花草让她心旷神怡。她忽然兴奋地关上窗户,来到了对面父亲的房门前。“咚咚咚。”
马金川开门一看,是宝贝女儿歪着头傻笑着。这个表情马金川非常熟悉,女儿从小想要什么东西、或是想做什么时有求于自己的时候,就会露出这种卖萌式的笑容来央求自己。而作为一个父亲,马金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笑容从马晓晓的脸上消失,所以不论她有什么样的要求,都极力去满足。“说吧,你又想干什么?”
“嘿嘿,爸,我想出去转转。”
“不行!”
马金川一口回绝,“这里鱼龙混杂,太乱了。”
马晓晓撅起嘴说:“爸,导演都通知了,说下午不拍戏,我想出去转一转,就在附近,你看外面景色多好啊。你可以让孟叔陪我去,我保证半个小时内就回来。”
马金川拗不过马晓晓,想了想,说:“这样,你先回房换个衣服,这里不比A市,外面凉。我去跟你孟叔说点事,然后让他去找你。”
马晓晓欢喜地回房后,马金川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隔壁孟刚的房门前,一贯的沉稳自信的脸色徒增了几道伤感。他依然记得那天在酒吧后街的车里,自己和孟刚的那段对话:“十四年前的事,您也不是接触他以后才开始调查的。为什么要骗他呢?”
“在这个世界,谎言是做人必备的技能,它有时候能让人活得好一点,轻松一点。有时候,也能帮你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但是最重要的是,它能掩盖一些东西,掩盖一些自己想隐藏的东西。那么,你有没有想隐藏的东西呢?”
马金川伸手越过前座,伸手拿捏后视镜角度,让自己能够直视孟刚的眼睛。孟刚低下头,没有说话,一个年过四十的人在马金川审视的目光前,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见孟刚不说话,马金川的手松开了后视镜,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继续说道:“当初我从缅甸做生意走私货物回国,在离国境线不远的一座镇子里看到饿得奄奄一息的你,你狼吞虎咽吃着我给的肉囊,告诉你叫孟刚,无父无母。后来我见你人高马大,身材魁梧,就把你留在我身边,给你吃住,教你训练,这一待就是十三年。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十分信任,当你是兄弟,也从没想过调查你的身世,直到近来,我看到了一份藏区公安局十四年前的通缉令。说当年,警方侦办并捣毁一个以“梅姐”为首的拐卖组织时,无意中挖掘出一个倒卖人体器官的团伙。为首者闫东军,通过买通医院医生,盗取了大量的患者信息,得知患者的所需的的器官和匹配条件、血型、地址等等。再通过联系“梅姐”指使她拐卖特定的人,由闫东军经手后把器官取走,高价卖给患者。只是闫东军只是通过书信和她沟通,不曾见过面。梅姐被抓后,闫东军人间蒸发。”
马金川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上已经不再年轻的自己。“一开始,我对这条信息并没在意。直到我近来查出,向庭安的父亲向宇,十四年前因为救一个女孩被人贩杀死,我这才知道,原来向宇就是揭露拐卖团伙的那个人。我秘密派人去当年的这些医院调查闫东军的下落,没有结果,但是见过闫东军的人都说,他是个身材高大的黑脸。我这才忽然想到你了,但是我不能确定,也不想相信,所以,我又派人带着你亲笔签署过的文件资料,到监狱里找‘梅姐’确认,你猜怎么样?她一眼就认出了你的笔迹。你就是闫东军!”
孟刚摘下了那副随时戴在脸上的墨镜,仿佛卸下了多年背负的面具。眼神没有恐惧和不安,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。“马总,对不起。如果您没告诉我,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。十三年了,我差点连我自己都相信我就是孟刚了。”
“我想知道当年的事。”
孟刚点了点头。闫东军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家庭,这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和歧视,母亲在一家医院做护工,在医院长大的他见惯了生离死别。为了生活,闫东军还未成年时就早早进了工地做工,练就了一副好身板。平时工友们对他格外照顾,可自从母亲重病死后,闫东军对生命的敬畏变得更加麻木。偶然间,他得知倒卖人体器官可以牟取暴利,于是毅然离开了工地,凭借曾在医院的熟人,盗取了大量的患者信息。知道了患者的所需的的器官和匹配条件、血型、地址以及其他信息。之后通过多方寻觅,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以“梅姐”为首的拐卖人口团伙,并通过书信和她联系,指使她拐卖特定的人,由闫东军经手后把器官取走,高价卖给患者。而被取出器官的人多数都难逃一死。渐渐的,闫东军实力日益增大,更买通了更多医院的贪婪医生为自己盗取患者隐私。十四年前的一天,他偶然得知一名八岁孩子需要换肾,家属出重金在各家医院寻找配对肾源。但这个孩子的血型却是异常稀有的RH阴性血。他查找了诸多医院的信息,拥有这个血型且肾脏匹配相容几率最大的,是一个六岁的女孩,名叫苗秀。之后闫东军如往常一样指使梅姐将苗秀成功诱拐,可是在送来的路上,孩子连同汽车都被偷走了。直到他安插在停车场的眼线打电话通风报信,才知道苗秀是被向宇救走的。于是他立刻联系梅姐截住向宇,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。“马总,跟了您以后,我才知道生命是应该被珍惜和尊重的,我才知道当初的自己犯下的是滔天大罪。我想弥补,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闫东军和马金川都沉默了,一个因为悔恨,一个因为不知如何面对。“你暂时还是叫孟刚吧,叫了十几年了,我一时改不回来。我不是什么正义的人,但是我无法原谅你的所作所为,我没有报警,是因为我不想让晓晓知道那个陪她长大的孟叔叔是这样的一个人,那会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。我答应晓晓会投资一部网络电影让她当主角,大部分演员会从她的学校里选拔,到时候,我会把拍摄场地安排在远离城市的地方,也会想办法让那个叫苗秀的女孩也来剧组,你找个机会把当初的事都告诉她,然后就离开吧。”
孟刚拉开房门,打断了马金川的回忆。“马总?”
“哦,晓晓等会想去林子里逛逛,你陪她去,顺面把那个苗秀叫上,你知道我让你去做什么吧。别墅发生命案,卓安已经安排人报警了,难保你的身份不会被查出来。这件事,尽早解决。”
孟刚点点头。“那就去吧,说完后不管她是什么反应,都从这离开吧,以后好好做人。哦,把墨镜戴上,看习惯了,还是挺帅的。”
马金川说完便转身回了房。孟刚“咚”的一声跪了下来,朝着马金川房门磕了一个响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