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入夏,一路车马颠簸,赫连玉苦不堪言,才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。陆韶宣见状,便让半文放慢了脚程。故而半月后,马车才堪堪到京郊城外。这日,眼看要进城了,马车却突然坏了。半文赶紧检查了一下,原来前面的官道不平整,有好几处坑洼和断裂,正巧将车轮子戳破了。见状,陆韶宣扶着赫连玉下了马车,吩咐半文立即去城内买一辆马车过来。“前面有个茶寮,我们先过去休息一下。”
说着,他帮赫连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意。赫连玉点了点头。一行人便走到茶寮坐了下来。路边的茶寮简朴,只能点一些干粮和茶水,好在茶寮里凉快。旁边坐了几桌客人,其中有一桌是一位夫人,身后跟着两名丫鬟。此刻她正背对着他们,赫连玉不由多看了一眼。这荒山野岭的,她们也没个马车,难不成是附近的居民?坐了好一会儿,才见半文赶着马车来了。没想到,那位夫人身后的丫鬟顿时看了过来,其中一位丫鬟说道:“夫人,要不先借用一下?”
那位夫人起身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。她看上去大概三十出头,身上的衣服倒是华贵,头上也戴满了珠钗,只是款式陈旧,珍珠的成色也不算尚好。她的五官看着隐隐有些眼熟,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,想来是平日里思虑所致。“这位夫人,可否借你们的马车一用?”
走近了,她才客气道。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,可梳着妇的人发髻。她说着,一边从身旁的丫鬟手里拿出了一张银票。赫连玉眼神很好,一眼看到了银票上的金额,五十两。她笑了笑,婉拒道:“那不成,我和我夫君也要进城呢。”
一旁的陆韶宣正端起了大碗喝水,“夫君”一称入耳,他差点呛到了。他耳根微红,放下碗,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,才正色道:“不错。”
那位夫人闻言,面露焦急,她看了看天色,又开口道:“我看你们还有一匹马,不如让你家夫君骑马,容我搭一下你的马车进城?”
赫连玉当然不是活菩萨,京城脚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只是,她看着这位夫人的面容,终于想起了一个人。她突然笑了,应道:“好啊。”
一旁的陆韶宣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不过并未说什么,而是吩咐半文将马牵过来。马车里,赫连玉才好奇地问道:“敢问夫人贵姓?”
“我夫家姓黎。”
她面色含笑地回道。她今日本是随婆母出来上香,哪知道半路上将婆母惹恼了,让她下车去买茶水,便将她丢在了此处。黎?鸿胪寺卿黎茂林!原来她就是柳老夫人的幼女柳元雪!难怪看她面容眼熟,尤其是她一脸忧愁垂着嘴角的模样,简直和柳老夫人一模一样。她暗自打量了一下她的双手,看着便略显粗糙。柳元雪看着对面的姑娘,她面上肤白如雪,一双小手葱白细嫩,看着便是未曾吃过苦的。马车外传来男子低沉的轻唤声“蓁蓁——”,听见她应后,他又没说话了,想来是担心她的安危。再想想她过的日子,柳元雪心中酸涩。突然,她脑海里闪过了什么,面露震惊,抬头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人,试探着问道:“你叫蓁蓁?”
赫连玉一听,心下了然,回道:“是啊,我本姓赫连,蓁蓁是我的小名——”“你就是我大嫂的侄女蓁蓁?!”
柳元雪意外道。柳老夫人过世时她没有赶回江州,柳大爷怕柳老夫人的死因影响黎府对柳家的态度,便也没详细告知她。故而她还不知柳家与赫连玉已经闹掰了的事情。她只知道大嫂的侄女十分富足,随随便便一个手镯便是八千两!今日在此遇见她,实属运气!柳元雪心中一热,立即握住了她的双手,高兴道:“我正是柳府的姑奶奶柳元雪,说来你也该唤我一声表姑!”
表姑?赫连玉心中暗笑,她前些年还打算让她进京给黎茂林作妾,那时可没想到什么表姑的辈分呢。她为难地看着柳元雪,低声说道:“表姑有所不知,我已经从柳家搬出来了——”“我知道!我明白的!”
嫁人了嘛,自然要搬出柳府的。柳元雪满脸含笑道。虽不能给夫君作妾了,可进了京便离得近了,日后想打打秋风也容易了。赫连玉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打算,她松了口气,说道:“我还怕表姑对我心存芥蒂,既然表姑明白,那就最好了。对了,表姑,我明日去你府上拜访你吧?”
她一脸纯真地说道。“好啊!”
柳元雪更是高兴。她突然想起来,关心地问道:“你嫁的这位夫君是何人?”
怎的还要京中来了?看着倒不像行商的。待他们一进城,陆韶宣的身份自然瞒不住了,所以赫连玉也没打算说谎,回道:“他呀,就是皇上新封的怀化将军陆韶宣——”“陆将军!”
柳元雪听人提过陆韶宣的名号,听闻他在战场上立了大功,一进京便颇受皇上重视,还特意为他赐了婚,原来赐婚对象竟是赫连玉!她缓了一下,心里充满了惊喜。她是蓁蓁的表姑,自然也是怀化将军的表姑。有了这层关系,黎府那个老太婆定然不敢再磋磨她!说来心酸,早些年黎府碍于柳府的声望,待她还算不错。可随着柳府对她的敷衍,黎老太婆越来越过份了。她心里对柳家众人也颇有怨言,不然也不会不去江州奔丧。马车很快就进城了,柳元雪故意让赫连玉将她送到黎府门口,才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,说道:“蓁蓁,你明日来了,表姑让人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!”
她故意拔高了声音,门口的小厮都听见了。赫连玉应了一声,才笑着放下了车帘。待马车启程,柳元雪又故意对守门的小厮说道:“日后见到这位陆夫人,需得客气些。”
她在府中素来没有威望,这话说完,见小厮们不以为意,她才继续说道:“她虽是我的表侄女,可她也是怀化将军的新夫人,呐,刚刚骑马那位便是皇上新封的怀化将军!”
说完,见小厮一脸震惊,才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。府门口消息很快传到了后院。黎老夫人正在同孙子说话,听了丫鬟的低声禀报,她惊了一下,问道:“她说的可是真的?”
“假不了,那位陆将军谁不认识,随便一打听便能确认了。”
丫鬟低声回道。黎老夫人看了看孙子,面色沉了下来,好一会儿才吩咐道:“派人将我新得的绸缎送一匹去她院里。”
这个她指的便是柳元雪了。丫鬟听了,立即躬身照做了。没多久柳元雪便得了一匹绸缎,她心里乐开了花,她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。不止如此,前几日大哥给她写过信,信上说不日便要进京,让她寻好宅子。她手中没有银钱,便将此事搁置了下来,如今一见,她还是尽快替大哥找找。毕竟,大哥进京了,大嫂也会来,那她与赫连玉的关系便更亲密了。柳元雪的美好算盘,赫连玉倒能猜到一两分。此时她正站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,门上高高悬挂着烫金的牌匾“陆府”。“进去吧。”
陆韶宣拉着她的手说道。她回神,想着这便是日后她和陆韶宣的家了。这座府邸占地宽广,听闻原来是个王爷的府邸,后来一直闲置着,陆韶宣进京后,皇上便命人重新修葺一番,赐给了他作宅子。“竟比江州太守的府邸大了数倍。”
进了门,赫连玉四下打量着,轻声叹道。府中配有不少丫鬟婆子和小厮,听说有皇上赏的,还有各位大臣送的。陆韶宣一听,握紧了她的手,温声说道:“以后这里都是你的。”
说完见她一双眼四下看着,又凑过去加了一句:“包括本将军!”
闻言,赫连玉脸一热,别开脸,故意作装没听见。陆韶宣也没继续逗她,正色道:“我还得进宫一趟,这一路上舟车劳顿,你也累了,先去休息一会儿,晚上我回来陪你吃晚饭。”
“好。”
赫连玉应道。没想到,傍晚陆韶宣回来时竟带了一位内侍,还是上回那个卓公公。这次他竟带了为她赐封诰命的圣旨。赫连玉接完旨,看向陆韶宣,难道他进宫就是为了替自己讨诰命?陆韶宣扶着她起身,抱拳冲卓公公客套了几句,便让半文送他出府。一回头见赫连玉没说话,他解释道:“在京中,三品诰命算不得什么,可我就想让旁人知道你在这座将军府的地位。”
“嗯。”
似乎想说什么,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不管怎样,与他成亲倒也不错了。怀化将军一进京便替新婚夫人求了赐封诰命的圣旨,一时让人有些惊讶,纷纷猜测这位陆夫人该是何等天仙姿色,竟让陆将军英雄难过美人关。赫连玉不理会外界的传言,翌日便如约去了黎府。她要给柳元雪一个大大的惊喜。